第四十五章:黄龙迷雾-《辽河惊澜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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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泰元年四月廿一,清晨。
混同江上升起薄雾,江心岛若隐若现,如海上仙山。萧慕云在五十名女真勇士的护卫下,渡江进入黄龙府城。
黄龙府城墙高两丈,以黄土夯筑,外包青砖。城门洞开,商旅络绎不绝——有契丹皮货商、汉人绸缎商、渤海药材商、女真山货贩,甚至还有高丽、室韦、西夏的商人。各种语言混杂,各族服饰交汇,确是一座繁华的边疆都会。
萧慕云一行扮作商队,她换上了汉人男装,戴幞头,着青色圆领袍,腰悬长剑,乍看像个江南来的少东家。萧忽古等人扮作护卫,乌古乃派的五十人则分散入城,约定以鹧鸪哨音为号。
进城第一件事,是拜会黄龙府留守耶律和尚。
留守府在城中心,规制宏阔,但门庭略显冷清。递上韩德让的令牌和枢密院公文后,门吏不敢怠慢,连忙通报。
半刻钟后,耶律和尚亲自迎出。他约五十岁年纪,身材微胖,面容和善,穿着三品文官常服,步履从容。
“萧副使远来辛苦,下官有失远迎。”耶律和尚拱手,礼数周到但神色平淡。
“耶律留守客气。”萧慕云还礼,“本官奉旨巡视边防,核查军械粮草,还需留守鼎力相助。”
“分内之事,分内之事。”耶律和尚引她入内堂,“副使请。”
内堂陈设简朴,墙上挂着一幅《混同江秋猎图》,笔法细腻,显是名家手笔。两人分宾主落座,侍者奉茶。
寒暄几句后,萧慕云切入正题:“本官路上听闻,黄龙府近日不甚太平。有室韦匪徒出没,还有宋国商队行踪可疑,留守可知?”
耶律和尚端茶的手微顿,随即恢复自然:“确有此事。室韦乌古部上月有小股人马扰边,已被兵马司击退。至于宋国商队……每年此时都有商队来收购皮货、药材,只要遵纪守法,下官也不便过问。”
“可有商队私运军械?”
“这……”耶律和尚放下茶盏,“副使明鉴,黄龙府每日进出商队数十支,若一一查验,恐阻塞商路,影响税赋。只要他们不在城中生事,下官以为……”
“以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?”萧慕云接话,声音微冷。
耶律和尚面色一僵:“副使此言……”
“耶律留守,”萧慕云直视他,“本官离京前,圣宗陛下亲授‘便宜行事’之权。黄龙府若有失,第一个担责的便是留守。您说,本官是该详查,还是该敷衍?”
话已挑明。耶律和尚额头渗出细汗,起身长揖:“下官失职,请副使训示。”
萧慕云也起身,扶他起来:“留守不必如此。本官知你难处——各族杂居,势力盘根错节,稍有不慎便生乱子。但正因如此,才更需厘清脉络,防患未然。”
她走到地图前:“请留守详细说说,黄龙府内,哪些势力需重点关注?”
耶律和尚擦擦汗,指着地图:“城东以汉商为主,有‘山西会馆’‘河北会馆’,会长分别是太原王氏、幽州张氏,财大势大,与朝中多有联系。”
“城西是渤海遗民聚居区,有海东青祠,主持明月婆婆深得人心。此地商号多经营药材、人参、东珠,背后是渤海大氏、高氏等旧族。”
“城南是女真诸部贸易区,完颜部、纥石烈部、温都部等皆有货栈。其中以完颜部最大,掌柜是乌古乃的堂弟完颜斡带。”
“城北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是室韦、达鲁虢等部落的临时驻地,鱼龙混杂。还有……一些暗娼馆、赌坊,多是耶律斜轸生前产业,如今由其旧部掌管。”
“耶律斜轸的别院在哪?”
“有三处。”耶律和尚指向地图上的红点,“一在城东货栈街,明面上是‘隆昌货栈’;一在城西赌坊街,叫‘千金坊’;一在城南,靠近女真区,是个训练场,但对外称‘马球场’。”
萧慕云记下位置:“留守可曾派人查过?”
“查过,但……”耶律和尚苦笑,“隆昌货栈有正规文书,千金坊每月按时纳税,马球场也有官府批文。若无确凿证据,下官不敢擅动。”
“那宋国商队落脚何处?”
“在城南‘悦来客栈’——就是上月宁江州那伙人住过的客栈分号。掌柜姓赵,据说是宋国赵氏宗亲的远支。”
又是悦来客栈!这客栈分明是玄乌会的一处据点。
萧慕云沉思片刻:“本官需要三样东西:第一,黄龙府所有商号的详细名录及背后东家;第二,近半年出入境记录,特别是大宗货物清单;第三,兵马司的布防图及兵力部署。”
“下官这就去办。”耶律和尚应道,又问,“副使下榻何处?留守府有客院……”
“不必,本官住驿馆即可。”萧慕云道,“另请留守派一可靠向导,熟悉城中三教九流者最佳。”
“这……有个老吏叫刘三眼,在黄龙府当差三十年,眼皮子杂,消息灵通。只是此人好酒贪杯,恐误事。”
“无妨,就他。”
离开留守府,已是午时。萧慕云没有直接去驿馆,而是让萧忽古带路,先往城西海东青祠。
她要会会那位明月婆婆。
城西建筑风格与别处不同——屋檐翘角有渤海特色,门楼多饰海东青、海浪纹样。街道较窄,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。空气中弥漫着药材的清香,间杂着煎饼、酱菜的市井气息。
海东青祠是座三进院落,门面朴素,但飞檐上的海东青木雕栩栩如生,目光锐利,似要腾空而去。祠内香火袅袅,正中供奉着一尊神像——人身鹰首,背生双翼,正是渤海人崇拜的海东青神。
几个老妪在殿前跪拜,口中念念有词,用的是渤海古语。
萧慕云没有贸然进入,先在对面茶摊坐下观察。萧忽古低声道:“副使,周围有眼线。左前方绸缎庄门口那个伙计,已经往这边看了三次;右边卖糖葫芦的老汉,手上老茧是练刀留下的。”
“嗯,不急。”萧慕云要了碗茶,慢慢喝着。
约莫一刻钟后,祠内走出一位中年妇人,素衣布裙,但气质不凡。她径直到茶摊前,对萧慕云行礼:“这位公子,我家婆婆有请。”
萧慕云抬眼:“你家婆婆是?”
“明月婆婆。”妇人微笑,“她说,有故人之后来访,当以清茶相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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